张景中在几何定理可读证明自动生成领域开创了全新的方法和理论,研发出国内首个基于互联网的智能数学教育平台“网络画板”,为中国数学基础教育的发展注入了强大动力。
最近,中国科协之声栏目专访了数学家张景中。年近九旬的他思维敏捷,精神矍铄。在长达一上午的交流中,我们从数学教育谈到短视频科普,从行业痛点聊到未来展望。在他看来,中国数学的发展前景广阔。
以下是他的分享。

【人物简介】
张景中,著名数学家、计算机科学家,中国科学院院士,广州大学教授,中国科普作家协会第四届理事长。长期致力于机器证明、教育数学、教育信息技术、距离几何及动力系统等领域的研究。
化繁为简
从事数学研究,有两种路径。一种是攀登高峰,不断学习新知识,在别人难以企及的高度取得突破;另一种则是脚踏实地,反复探索,可能发现一些意想不到的成果。
我的科研过程,就像在海滩上捡贝壳,虽然看似简单,但充满乐趣,也需深入思考。
1974年,我第一次登上讲台教授中学数学。我问学生最难的是什么,大家异口同声说是三角函数。我又问最简单的,大家说是小学的矩形面积。我思考几天后,从菱形面积入手帮助学生理解三角函数定义,学生们觉得非常容易。
从那时起,我就意识到,数学的基本定义是可以优化的。
数学大师华罗庚曾用初中知识解出一道高等数学题,发表在《全国中学数学竞赛题解》中,大约一页纸。后来我用小学知识,仅用一行就解决了这道题。
有趣的是,这一行解题过程前半部分证明了塞瓦定理,后半部分证明了梅涅劳斯定理。
类似的情况也发生在1992年。受吴文俊先生几何定理机械化证明的启发,我在计算机数学领域持续探索。当时,尽管几何问题可以通过计算机解决,但过程复杂,人类用一页纸能完成的证明,计算机却需要二十页,通常被认为是不可读的。
某天夜里,我突然想到,或许可以尝试通过“消点”来解题,如果图中点的数量减少到最少,问题自然会变得简单。
这种方法使计算机证明比人工更简洁且可读性强,由此形成的几何定理可读证明自动生成原理和方法成为数学界的重要里程碑。
生活中也是如此。很多看似复杂的问题其实很简单,而有些看似简单的事情,因缺乏了解反而显得困难。
“网络的力量不容忽视”
数学教育一直是个难题。国外一直在研究教学方式,但我认为,仅从教学方法出发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必须从数学本身入手,简化难点,才能真正解决学数学难的问题。
为此,我提出了“教育数学”的理念,旨在对数学进行改造。经过多年研究与实践,2020年我们开始编写实验教材,推动教学改革。
广州一所中学率先参与教学改革实验,随机选取两个班级进行教学。三年后的中考中,两个班级的数学优秀率达到了百分之百。
目前,全国已有三百多所学校参与这项教学改革。
我也撰写了许多数学科普书籍,如《数学家的眼光》《帮你学数学》,深受学生喜爱。
有公司找到我,提议将书中的内容制作成短视频,我欣然接受。一方面是为了与年轻人交流,另一方面也是想尝试新的科普方式。
负责运营我短视频账号的工作人员经常向我反馈观众的评论和播放数据。以前一本数学科普书的发行量达到几十万就很不错了,但一条一两分钟的视频却能获得千万次播放。
让我惊喜的是,还遇到了老朋友。
在一条视频的评论区,一位网友留言:“68年前,你去南开大学做讲座,是我把你送上火车,没想到现在又能在网上听到你讲课。”
多年前的一次相遇,如今在网络重逢,网络的力量确实令人惊叹。
在我看来,数学家不仅要掌握前沿理论,也要积极拥抱新媒体传播方式,让更多年轻人接触到科研成果,这是非常有意义的事。
“中国的数学,大有可为”
每次接受采访,总有人问我对奥数、数学背诵以及中国数学家的看法,希望我表达反对意见。
但我的看法恰恰相反,我对这些持支持态度。
目前有一种观点认为奥数无用,我不这么认为。奥数考试持续四个半小时,题目只有三道,平均一个半小时一道题,它鼓励学生深度思考。相比之下,其他数学考试两三个小时内要完成大量题目,学生来不及思考,这违背了数学研究的本质。
中国小学阶段的数学背诵常被国内外学者批评,但这正是中国学生学数学的一大优势。比如乘法运算,我们有朗朗上口的九九口诀,其他语言很难做到这一点。背诵与理解相辅相成,前期积累越多,后期思考和理解就越顺畅。

张景中与学生探讨课题。
对于中国数学家,我充满信心。过去由于科技落后,获取前沿文献存在困难。华罗庚、陈省身、丘成桐、张益唐等数学大家,都是在出国后才了解到国际研究现状,通过自身努力解决了难题,获得了国际认可。
如今,科技进步让每位研究者都能及时掌握最新动态。同时,ChatGPT、DeepSeek、豆包等人工智能的兴起,也极大提升了社会对数学人才的需求。中国数学的未来,必将更加辉煌。
由于历史原因,我曾在新疆劳动二十年,为了不中断学术研究,每天晚上都会记一道数学题,白天一边劳动一边思考。现在的科研工作者条件优越,更应静心钻研,为建设科技强国贡献自己的力量。